把“笑”藏在胡同里

自信地走上舞台

齐乐一堂

醒木一拍，大褂一穿，方寸间谈古论今，得闲处嬉笑怒骂。这，便是相声。

这晚，位于沈阳中街头条胡同的齐乐相声茶社刚恢复营业不久，台下只有10名观众。在相声行当，观众人数少，演员可以选择“回场”，取消演出。但他们觉得问题不大，“4个人的场子都演过。”

台上正表演的是传统相声《学满语》。工作日晚上常来坐的都是熟脸，对演员和段子都十分熟悉。上面刚抖了一个包袱，底下就有人“砸挂”，即兴接了一句谐音梗，把台上两位演员也逗笑了。不过两人没落下风，立马回敬一句，一瞬间，略显空荡的剧场立刻被笑声填满。

齐乐相声茶社成立于2022年，采访时才满百天。班主王乐天是“90后”，在茶社里常是一身中式打扮。每晚演出前，他都会穿梭于台前幕后招呼观众，碰见眼熟的还会聊上几句，颇有些旧时戏园班主风采。

“其实我以前上过你们杂志。”他点开朋友圈，指着《当代工人》2016年的一篇采访说道。那时，他还是相声界的新人，师从沈阳相声界泰斗杨振华。成为相声演员之前，舞蹈系毕业的他演过二人转，当过主持，拉过二胡。毕业晚会时被师傅看中，这才走进了相声行当。彼时，老一辈相声演员正为促进相声发展广纳新人，王乐天入行的缘由相当接地气。“当时我需要一份工作，如果二人转剧场把我收了，可能就去那了。”所以谈起相声，他从不说“梦想”，只说是“饭碗”。

虽说是饭碗，却也仅能糊口。王乐天入行时，沈阳相声已经经历了漫长的低谷期，当时中街仅有一家剧场可供表演。在很多人眼中，沈阳相声已经是“过去式”：说起东北曲艺，观众第一反应往往是小品和二人转；有些年纪的观众，最多能说出杨振华、金炳昶等老一代相声演员的名字。实际上，20世纪50年代到90年代，沈阳相声十分繁荣，一度与北京、天津呈三足鼎立之势。创新大胆的主题，辛辣讽刺的语言，让“新相声，看沈阳”的美名传遍全国。其间涌现出一大批优秀的相声演员和作品，小立本、杨海荃的《社会主义好》，杨振华、金炳昶的《假大空》，王志涛的《百听不厌》……随着时代变迁，娱乐方式多样化，这股“东北风”渐渐放缓脚步。直到2016年左右，这片土地上才又重现相声茶馆的踪影。

演出中包袱不断

中街的青砖灰瓦、红墙高阙，似乎在提醒着人们往日的辉煌。与厚重的历史相比，齐乐相声茶社的组建颇有些轻松。这里更像是相声爱好者“齐乐乐”的一个社团。一方面，茶社8位主力演员都是半路出家，在成年后乃至中年后才拜师学艺，接受了系统的相声曲艺学习。此外，几乎每个人都有本职工作，小小的剧场容纳了各行各业的人：室内设计师，软件公司老板，大学老师，滴滴司机，电视台主持人……他们中年纪最大的不过“80后”，最小的“00后”，在加入齐乐之前已经有几年舞台经验。工作之余，在这里创作、排练、切磋，一圆心中的艺术梦。“每天聊聊作品，聊聊生活，都特别高兴。”

不过细问起来，并没人打算把相声当做主职工作。这既是主观选择，也是现实所迫。对于大多数演员来说，目前靠相声吃饭，实在有些异想天开。演员中，孙道弘和尹钰嘉两人刚刚大学毕业，正一边找工作一边说相声。“同学们都有正经工作，我们属于‘不正经’的那一拨。”在台上，他们用相声调侃自己的“非主流”生活：“我呀，杂七杂八加一起，一个月不到8000元钱。”“具体点？”“730。”“差得够远的！”

一种生活方式

齐乐的后台是一个狭长的通道，墙外挂着各色大褂，里面还没有粉刷好，一道道刷痕清晰可见。“不好意思，有点儿简陋。”演员杨丰岭指着墙面说道。这会儿，他的表演时间还未到，但已经在摘掉眼镜，罩上大褂，对着手机屏幕顺起了台词。

杨丰岭从小喜欢相声，10岁时就跟同学搭档去社区、部队慰问演出。到了考学的年纪，他不得不重新考虑未来的出路。“咱们这没有北京、天津的土壤，也没有相声大学让我考，最后就学了美术，成了室内设计师。”工作后，杨丰岭没丢掉这个爱好，出差到各地，都会先去当地的相声剧场看看。或许冥冥之中自有定数，机缘巧合下，他遇到了杨振华大弟子刘金贵，正式拜师学艺。这时，杨丰岭已经38岁。

“按辈分，杨振华是我师爷，王乐天是我师叔。”杨丰岭自认年纪大，又不是童子功，对待学艺唯有“用心”二字。登台最初，排练时他会对着电脑把台词一句一句抄写下来。也得益于此，几年下来，杨丰岭对相声创作逐渐熟稔，如今已经成为齐乐的创作主力，原创相声10余个，其中4个获得了国家级、省级奖项。因为工作中被客户拖欠尾款而诞生的《最佳合伙人》，辛辣讽刺的语言，颇有沈阳相声名作《假大空》的神韵。“在社会上难免遇到各种事，有人靠喝酒，有人靠聊天，有人打扑克，都需要排解。我就靠相声。”

对于齐乐的演员来说，说相声，已经成为一种生活方式。生活反哺了艺术，艺术又升华了生活。相声的存在，帮助他们打开了生活的一扇门。只消穿上行头，登上舞台，便能与另一个自己相遇。社会学家欧文?戈夫曼曾在《日常生活中的自我呈现》一书中写到，社会好比一个舞台，人们需要按照一定的常规程序（即剧本）扮演自己的多种角色。在这里的舞台，如何触达真实，演员也在慢慢品味。

杨丰岭的搭档、师弟齐乃龙私底下不爱说话，在台上却像换了一个人。他是一家软件开发公司的老板，在茶社表演，只能趁着周末来偷闲。一次演出，台下来了100多个观众，他刚一登台，剧场就停电了。面对舞台上的意外，齐乃龙心里格外紧张，一边用肉嗓和搭档高声对着台词，一边捕捉观众的反应。黑暗中，第一排观众突然打开手机闪光灯，微弱的光照亮了舞台。“那天所有的包袱都特别响，观众特别配合。我们段子讲完，正要鞠躬下台，啪，来电了！”回忆起相声带来的奇遇，这个人高马大的汉子红了眼圈。

齐乐的舞台被漆成传统的中国红，金色描边的祥云图案穿插其间。两侧的上场门、下场门写着“出将”“入相”字眼。这来自戏曲舞台的传统，原意为“出征可为将帅，入朝可为丞相”，也有希望演员早成大器、扬名立万的寓意。室内装潢出自杨丰岭之手。登台表演四五年时间，他开始觉得，不能只把相声当成一个爱好了。“我希望能够通过相声为时代发声，我有义务有责任像师爷一样，用相声给老百姓带来欢乐，为沈阳相声作点儿贡献。”茶社前台有两幅装裱精致的小字出自他手，上书“润物细无声”，或许正说明了齐乐演员内心的信念。

此时，剧场内又是一阵笑声响起。演员们瞥向舞台方向，眼中饱含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