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见“职业伤痛”

《当代工人》2013年7月B刊，曾推出“最要命的职业病——忽视职业病”专题，以超前的目光，聚焦经济野蛮增长下，那些饱受职业病折磨的劳动者，唤醒社会各界对职业病的关注。

如今10年过去，乘着《国家职业病防治规划（2021-2025年）》发布的契机，《当代工人》再次聚焦“职业伤痛”。我们看到，10年间，中国职业病防治工作取得了举世瞩目的成就——发病率大幅下降；防治法律法规标准进一步规范；防治信息化高度发达；防治手段达到国际先进水平。

与此同时，我们也关注到了这样一群人。他们是炼焦车间里，承受着1500℃高温炙烤的炼钢工人；是33米高空，“望水生畏”的女高空车驾驶员；是饱受肌肉骨骼病痛折磨，“坐立难安”的都市白领……他们承受着不同程度的职业伤痛，这些伤痛镌刻着劳动者职业经历的砥砺，是劳作必然带来的身体损耗，注定难以被鉴定和量化。它是国家职业病防治工作取得显著成效背后，一个更为小微而隐秘的角落。我们将目光投注到这个角落，愿这些伤痛能被关注，并带来有效防治。诸如过劳死、长期视频作业导致的眼部损伤、职业性腰背痛、颈椎病、鼠标手等白领易患疾病，这些间接性伤害希望都能纳入职业病目录。这既体现了扩容的以人为本，也体现了国家对劳动者的人文关怀，是国家立法进步的体现。倘若能得到全面实施,将给劳动者带来切实有效的法律保障。　　　　　　

本刊编辑部   白复海统筹

职业健康，在立法的缝隙间补位

文|岱岩

“折腰”的焊工

疼痛从腰部漾开。起初，这种感觉很难捕捉，10分钟后，后背开始酸胀僵硬。刘伟没有放下焊枪，但从专注中分出了一丝意识——从以往的经验来看，一会儿操作结束直起腰来，他将迎来一阵排山倒海的疼痛。

刘伟是一家大型装备制造业集团的电焊工，省级五一劳动奖章获得者。这位80后已很难回忆起，第一次腰痛发生在什么时候。据他了解，车间数十位电焊工大多有腰伤、腰突的毛病，放眼整个行业，随便拉10个焊工出来，七八个有程度不一的腰病。疼痛不分老幼，很多新入行的年轻人筋骨柔韧、肌肉精悍，但只要他对电焊技术有所追求，在周而复始地搬焊丝、搬钢板、弯腰不动焊接一小时后，很快就会出现相同的症状，避不开，也逃不掉。

焊接需有连贯性，最好一次完成，因此，即便到了休息时间，焊工也会因为手中活计的需要，不便休息。作业时，蹲着焊、扭着焊、弯着焊……都让腰部在磨损基础上再加负荷。局部肌肉拉紧，骨关节承压，持续的劳损会迅速导致腰椎间盘内压增高、髓核突出，进而引发疼痛。

从医学角度看，腰椎中的骨骼、肌肉、韧带、椎间盘和神经，本就会随着年龄增大、时间推移而逐渐磨损。腰突等劳损，通常很难被鉴定为职业病。

刘伟的师傅、全国五一劳动奖章获得者李峰还记得同行腰疾发作时的窘境：“不少焊工疼到无法正常起床，一米八的汉子，翻个身就飙出泪花，上半身和下半身像散了架一样。”曾经有一位焊工在参加技能大赛前腰病复发，连工具箱都拎不起来，只能请人帮忙把工具箱提进赛场，再把焊枪绑在自己身上作业。比赛结束，一口气呼出，疼痛感如潮水瞬间到达峰值，全身汗如雨下，整个人一动也不能动，最后，还是工作人员把他抬出了赛场。

腰伤发作的日子里，焊工不得不卧床休息。刘伟所在的车间工会主席余光隔三岔五就会收到职工因腰突送来的请假条。手握一把请假条，他又急又愁，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2020年，车间工会整理了一份腰病相关的调查问卷，发在微信工作群里。年纪较大、不习惯用智能手机的职工，收到了纸质问卷。工会干部整理了收集上来的信息，结果显示，多数焊工都被腰痛所折磨。

“必须强制休息。”车间的班子会上，车间党支部和车间工会研究决定，每天上午10点、下午3点，组织大家做一次工间操。技工们必须走出车间，“活动活动”。此外，车间工会邀请疼痛科中医专家到工厂里开讲座，教技工认穴位、自己帮自己“推拿复位”。一般的腰痛多属于软组织疼痛，集团工会又给技工发放了暖宝、护腰带。多管齐下，一段时间之后，技工的腰部疼痛的情况缓解了不少。

热与病的距离

焊工圈子里流传着不少关于工作状态的段子，其中，“手里有团火，炙热无法躲”是和腰伤并列的难题之一。在工厂，高温是比腰伤更加普遍的问题。不光电焊，很多工种都存在工作环境高温高热的情况。

刘佳是一家大型能源企业鼓风机班的班长，他自1989年进入企业以来，就一直在与鼓风机打交道，在同行之间素有技能过硬的美誉。炼焦是钢铁生产的重要环节，送风的质量直接决定钢锭的质量，因此，鼓风机是厂里的关键设备之一。2019年系统改造之前，企业有5台汽动鼓风机和5台电动鼓风机，10台鼓风机为本部厂区所有高炉送风充氧。当它们一起运行时，散发的热量让车间内的温度常年保持在40摄氏度以上。

汽动鼓风机操作工需要长期待在车间里、守在风机旁，必要时还要钻到狭小的机体中检查维修。刘佳白天在高温环境下工作，晚上借助一个小小的手电筒，爬遍整个设备，研究风机的技术原理。虽然这些探索是值得的，但对于患有哮喘病的他来说，并不是友好的体验。

除了日常工作环境高温，每年的季节性高温，也给不少露天作业的工人带来了麻烦。2022年夏被称为“破纪录酷暑”，多地日最高气温突破历史极值，局部地区超过40摄氏度——这在《防暑降温措施管理办法》规定中，需要叫停室外露天工作。但实际上，对于快递员、网约送餐员等新就业形态劳动者来说，越是高温天气，工作量越大，很难保证户外露天作业的时长限制。此外，即使气温不超过40摄氏度，考虑到地表辐射、空气湿度等因素的叠加，如重大基础设施建设工地建筑工人、交警等户外劳动者的体感温度，还要再高上几个量级。

沈阳一家企业，技工们每天要做两次工间操

高温劳动保护是一个老话题。很多企业通过技术和产业升级，来改善工人工作环境。以刘佳所在的企业为例，公司在常年高温的炼铁车间中安装了空调，除了不断迭代升级防护服等劳保装备，还为工人提供盐汽水等。近年智能化建设启动后，刘佳的班组引进了智能巡检设备，感应仪、摄像头代替工人的耳朵与眼睛，在鼓风机旁收集运行数据，并通过系统加以分析。行走机器人通过不停移动，将这些分析数据采集至另一个中枢系统。这样一来，点检员就可以在干净清爽的监控室中进行远程操作。

并不是所有工种都可以进行如此改造。一部分户外劳动者从事的是基础性工作，并不适用于产业技术升级，短期内也很难完成智能化转型。对此，每年夏天，全国工会都会大范围开展“送清凉”活动，为部分不得不在高温环境下工作的劳动者提供降温物资、防暑药品等。活动内容除了走访慰问，还包括健康关爱、宣传教育等内容，以及安全检查等监督环节。近年各地工会持续推动建设的爱心驿站、健康服务点、职工服务中心，也给户外劳动者避暑纳凉提供了便利。

2012年起施行的《防暑降温措施管理办法》规定，劳动者因高温作业或者高温天气作业引起中暑，经诊断为职业病的，享受工伤保险待遇。《职业病分类和目录》所列物理职业病中，第一项就是中暑。但对于此类劳动者来说，因中暑诊断职业病的案例少之又少。一方面，很多劳动者的情况达不到热射病的严重程度；另一方面，轻症中暑的劳动者通常不会主动进行职业病诊断，尤其是一部分用工关系不够明晰的新就业形态劳动者，比起去医院检查、进行劳动关系确认等一系列手续繁多、耗时颇长的操作，他们更习惯于选择喝瓶冰水、到阴凉处躺一会儿。

今年8月，南昌市政协委员、民盟南昌市委会副主委雷伍华在媒体上呼吁，推进热射病工伤认定简便化。

一直以来，进行职业病诊断的前提是劳动关系确认，这就要求必须要有劳动合同。以往多地曾出现劳动者因热射病伤残或死亡后，由于没有劳动合同导致无法进行工伤认定，只能与用人单位“私了”的案例。如今，快递员、网约送餐员等新业态从业人员日益增多，大小包工头招用的建筑工人为数众多，建筑工地上暑期打零工的人员也不在少数。雷伍华认为，对于这些法律关系不够明晰的情况，有关部门要充分考虑其特殊之处。“在认定劳动关系时，不以是否有劳动合同为唯一依据，而是综合利用考勤记录、工作证、工作照片、工资卡、同事证词等与事实劳动关系和劳动管理相关的凭证材料，为劳动者维权打开快捷便利之门。”

前置体系

在缺少用工合同、现场资料难以获得的诸多问题下，热射病认定有一个可借鉴的先例——尘肺病。

改革开放以来，煤炭、化工、有色金属、轻工等中小企业快速发展，农民工广泛进入。这些新兴企业往往缺乏必要的职业防护措施，加上早期监管尚不完善，大量从业人员暴露在职业危害的环境之中。如尘肺病、铅中毒、汞中毒、苯中毒、有机溶剂中毒等，都是常见病种。

农民工文学代表人物、“矿工诗人”陈年喜曾因家境贫困，到矿上干爆破。一次，陈年喜到了一个新矿区，要钻300米的井，在井下开一个7米高、7米宽的空间。打井要用风管和水管来降尘，可当时是零下25摄氏度，水流到洞口就冻住了，烧开水也没用。距离冬天结束要好几个月，矿里给爆破工人每人发了一条毛巾，用来包脸，可粉尘仍会被吸进肺里，进而滞留在细支气管和肺泡中。大家每天全身都是黑的，十几天以后，他们受不了，纷纷让家里打来路费，走了。

十几年来，陈年喜在无数的岩石里打过孔，引爆的炸药可以用火车皮计算。2020年春天，他被确诊为尘肺病。

2014年，国家卫计委报告显示，我国职业病近九成是尘肺病。截至2021年底，像陈年喜这样现存活的职业性尘肺病患者，大概还有45万人。尘肺发病缓慢、病程较长，发病工龄多在15年～20年。即使在环境中烟尘浓度比较高的情况下，发病往往也要3年～5年。工人早期症状普遍轻微，咽干、鼻干等症状基本不会引起重视。等到发病时，他们大多已经离开了工作岗位，有的甚至企业与工作场所都已经不存在了。

2021年，我国公布实施新版《职业病诊断与鉴定管理办法》，简化了劳动者要求职业病诊断的资料。劳动者只需提供本人掌握的职业病诊断资料，职业病诊断与鉴定的材料主要由用人单位提供。同时，首次明确了职业病诊断办理的时限，大大缩短了鉴定办理的时间。

近10年来，国家层面先后出台与“尘肺病”或“农民工”相关的重大政策超过30项。相关救治保障政策主要包括：将尘肺病纳入30种农村贫困人口大病专项救治范围，减轻病人医疗费用负担；将符合条件的职业病患者及其家属纳入低保、临时救助等社会救助范围；积极推进尘肺病康复站(点)建设，中央转移地方资金3.84亿元，依托尘肺病集中的乡镇卫生院、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建设671个康复站(点)；组织开展尘肺病、职业肿瘤等重点职业病的致病机制、早期诊断、临床诊疗及健康监护关键技术研究。

2012年至2021年间，全国报告新发职业性尘肺病病例数降幅达51.2%。纳入重点治理范围的煤矿、非煤矿山、冶金、建材等尘肺病易发高发行业领域的用人单位粉尘浓度定期检测率、接尘劳动者在岗期间职业健康检查率等均达95%以上。

目前，尘肺等传统职业病已经得到新发遏制。但不可忽视的是，在科技不断发展的今天，随着新物质、新材料、新工艺、新业态进入人们的生活，新的职业健康问题也随之出现，其烈度、范围可能更大。

2010年，央视报道过“无尘车间的怪病”，苏州某生产电子产品企业，主业为手机等电子产品加工，需要清除屏幕上的油渍。如采用无水酒精擦拭，无毒，但产品合格率低；于是，企业采用有毒但可使产品合格率大幅提升的正己烷来擦拭油渍。正己烷是一种神经毒性物质，因为环境中浓度过高，导致300多名工人中毒，30多人被诊断为职业病。

尘肺病、职业中毒、噪声聋等病种隶属传统职业病，患病者多为一线“蓝领”职工。而近年来，“白领”职工群体中也出现了多类工作相关疾病。以肌肉骨骼系统疾病为例，多国数据显示，由工作原因或工作为主要原因引起的肌肉骨骼疾患，已成为世界范围内新的职业卫生问题：美国1999年至2013年，工作相关肌肉骨骼疾患赔偿占所有职业赔偿的40%以上；英国2019年至2020年共报告48万例工作相关肌肉骨骼疾患，占所有工作相关疾病的30%。

白领肌肉骨骼损伤与蓝领不同。前者日常感受到的症状往往并不明显，但这种以肌肉、神经、肌腱、关节、软骨的损伤和功能紊乱为主要临床表现的一类损伤，同样会带给患者长久的痛苦。

杨晴禹在辽宁沈阳一家数字技术公司从事品牌营销工作，在多个项目“冲刺”所致的“996”伏案工作之后，她经常感觉颈椎和背部发紧、疼痛。为了缓解症状，杨晴禹养成了定期按摩肩颈的习惯。疫情之前，她在一家大型连锁按摩店办了卡，惊讶地发现，店里的“翻台率”比饭店还高。客人半数以上是80后、90后的白领，“好几次按完刚出来，下一位客人已经在门口了，背着那种通勤的大包，一脸疲惫。”有一次因为临时加班，杨晴禹迟到了10分钟，她接到了店里的电话，对方客气地表示，排队的客人太多了，希望给她换一个时间。

疫情出现后，杨晴禹的公司接到了好几个项目。随着工作压力骤增，普通按摩已很难缓解痛苦。她开始每隔半个月，花40分钟路程，赴一位柔道队前队医开的工作室正骨。偶尔筋膜发炎，还要加上两针针灸。

即使时间和费用翻番，杨晴禹仍觉得，这是对她来说性价比最高的一种解决方式。“之前小关节紊乱，我挂了中医院骨科、按摩科的号，但医生说，‘你得先拍片，我才能给你看。’拍片等结果的人太多了，流程奇长，我不可能请半天假专门干这个，何况用按摩的理由，也没法在公司请到假。”

2019年，我国“颈椎病或将列入法定职业病范畴”的消息曾在网上引发热议。但这种说法其实是误读。此消息源于健康中国行动推进委员会办公室召开的新闻发布会，会上的措辞是，颈椎病、肩周炎、腰背痛、骨质增生、坐骨神经痛等疾病被列为“劳动者个人应当预防的疾病”。同年11月，有代表在十三届全国人大四次会议上建议将颈椎病列入职业病目录，国家卫生健康委回复称，颈椎病发病是一个渐进的过程，长期的不良生活行为方式或职业活动、颈椎受损到一定程度，才会出现症状。职业因素只是颈椎病诸多病因之一，不具有唯一性，进行职业病的归因诊断有一定难度。

今年是《职业病防治法》颁布实施20周年，4月，国家卫生健康委召开的新闻发布会上，职业健康司司长吴宗之表示，不仅要关注传统的职业病防治，也要关注工作压力、心理健康、肌肉骨骼系统疾病等工作相关疾病的预防。中国疾控中心职业卫生首席专家李涛则认为，《职业病防治法》中的条款，体现了对没有纳入职业病目录的疾病也应积极预防的思想，“用人单位的设备、工具、用具等设施应符合劳动者生理、心理健康的要求。”

我国现行的职业病防治体系，涉及预防、治疗和保障3个环节。如何防止下一种职业病发生？未来，重视前置的预防体系、从源头抓起，将更加关键。　　　　　　

(文中人物除陈年喜外，均用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