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楼风雨洗芳华

五湖四海归

中科院子弟边东子小时候，小卖部的墙上歪歪扭扭地写着“中官邨”三个字。为了这个“邨”字怎么念，小朋友们七嘴八舌地讨论过，有的念“屯”，有的念“村”。后来查字典才知道，“邨”是“村”的异体字。

当年，中科院成立后，要把分布在南京、上海等地的中央研究院各研究所迁到北京，最紧迫的任务就是物色一块地，作为“永久院址”。时任北京市规划委员会负责人的梁思成提出，把科学院建在位于北中轴线上的黄寺地区。不过，在黄寺建科学院，拆迁施工量太大，对于急于发展壮大的中科院来说，实在是等不起，负责选址的领导们最后选定了还是一片荒地的中关村地区。

1954年，在今天的中关村东区，建起了一批住宅楼，其中3栋3层小楼，总共48户，因其内部条件和外部环境最好、安排高级知识分子居住，而被称为“特楼”。

这3座灰砖、黑瓦、朱红色木窗格的小楼，先是住进了从南京、上海迁往北京的一批科学家，随后，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头两年从海外归来的科学家，像赵忠尧、叶渚沛等人也成了这里的住户。当时在中关村，还有社会科学的4个研究所。因此，一批人文社会科学家也把家迁到了特楼，如吕叔湘、罗常培、陆志韦等。特楼里还住过一些党政干部。他们大都是在党内文化水平高，能和科学家们打成一片的，如恽子强、卫一清、白介夫等。

3座楼中，14号楼最早建成，等级也最高，还铺着木地板，但户型却是最差的，五居室活像筒子楼，进门就是一条通道，卧室、厨房、厕所等房间对称地排列在通道两旁，客人来访的时候，常常不知道应该进哪个门。13、15号楼呈L形结构位列两侧，如两翼般东、西而立，仍为五房格局，但户型稍有改进，有了客厅和卧室之分，每户的总面积比14号楼略小，约100平方米。在那个年代，每到夜晚，特楼前都有荷枪的解放军战士站岗，离特楼不远，还驻有一个装备精良的警卫班。

更洋气的，是特楼里的住户。经济学家顾准的儿女回忆，他们一家刚从上海到北京时，感觉北京比较“土”，可在中关村的海归科学家们面前，他们就成了“土包子”。每天傍晚，楼上某家响起叮叮咚咚的钢琴声。清晨，楼上地板嗡嗡响，大人说这是“吸尘器”的声音。还有从国外带回来的冰箱、电视机、进口自行车，这样的生活水平，比国人超前20年。

1955年11月，钱学森一家落户到14号楼201室。走进钱家，最显眼的是一架三角钢琴。特楼中不少家庭有钢琴，可是有三角钢琴的却寥寥无几。这架钢琴是钱学森送给夫人蒋英的结婚礼物。为了阻止钱学森回国，美国政府曾扣押过此琴，经过一番波折，他才要了回来。

钱学森安家时，中关村到处是林立的脚手架和刚刚开挖的地基，而他也在为中华人民共和国的科学“打地基”——1956年制定的“十二年科技规划”，确定了我国重点发展的学科和项目，钱学森作为综合组组长，把当时还非常神秘的计算机、导弹、原子能等列入其中。“向科学进军”的蓝图铺展开来后，钱学森急不可待地致信康奈尔大学的郭永怀，邀请他到中科院力学所工作，信中还提到了两家在特楼的住房：“我们已经为你在所里准备好了办公室，是一间朝南的在二层的房间，淡绿色的窗帘，望出去是一排松树，希望你能满意。你的住房也已经准备好了，去办公室只需步行5分钟，离我们也很近，算是近邻。”

有了钱学森的前车之鉴，郭永怀为了顺利回国，烧掉了自己的论文手稿和笔记。同船的张文裕和王承书夫妇则受到美国的严格审查，以至船晚开了两个小时。两家人后来在特楼又成了邻居。

“村官”李佩

出任力学所副所长后，郭永怀一家入住13号楼。他的夫人李佩本来被安排到中科院外事局工作，但为了就近照顾丈夫和5岁的女儿，就在中科院行政管理局西郊办公室当起了副主任。

年轻时的李佩非常漂亮，作为西南联大、康奈尔大学的高才生，屈就当个“村官”，实在是大材小用。不过正是她特有的热心肠和高超的沟通才能，让中关村的日子有滋有味起来。

特楼刚建成时，周围仍是荒郊，配套设施大都没有。居民面临着许多困难，没有商业网点，没有幼儿园、学校和医院……这些事，有关部门一时顾不过来，李佩没有等，而是把在国外的经验用到了中国。在她的组织下，吕叔湘的夫人、赵忠尧的夫人、赵九章的夫人、邓叔群的夫人、梁树权的夫人组成了“家属委员会”，许多有关生活上的事，卫生、学习、安全、子女教育……都由她们担当起来。

这个全部由院士夫人组成的家属委员会，开社区自治的风气之先。对妈妈们来说，孩子的教育是头等大事，在各方努力下，中关村建起了幼儿园，还对乡村小学“保福寺小学”加以改造，现在名气很大的中关村第一、二、三小学，都脱胎于此。让科学家给小学生上课这个传统，也是李佩那时开创的。为解决缺医少药问题，李佩还请一位退休后住在女婿家的沈大夫建起了医务室。这位女婿，就是“两弹一星”元勋陈芳允院士。

后来成了“网红”的中关村茶点部，也是由李佩向中科院提议的。茶点部由北京市政府特批，专营西式糕点，为确保口味正宗，还把天津起士林的井德旺请来担任主厨。那个年代，物资紧缺，连用点儿黄油都得盖几道章，这里却特别舍得下料。不但科学家爱这一口儿，上岁数的老北京也熟谙这句话：老莫的蛋糕，新侨的面包，中关村的西点。

这些待遇看似优厚，但相对于科学家们放弃的，实在不值一提。汪德昭在巴黎的居所，有大得可以开音乐会的客厅、飘着玫瑰香的花园。李佩在康奈尔大学旁边的家，风景绝佳，是一幢维多利亚风格的独幢别墅。张文裕和王承书有两辆私家车，因为归心似箭，不及变卖，干脆都送了人。杨承宗回国之前，刚接到了法国国家科学研究中心年薪55.5万法郎的聘书。

这么多“最强大脑”聚在一处，最大的好处是随时随地可以“头脑风暴”。那些参与国防的专家“知道的不能说”，家人朋友“不知道的不能问”，因此很少私下谈论具体工作。但他们总能在花坛边、楼道里，找到相关学科的大咖，巧妙地聊出心里的困惑，听者也能心领神会，提出启发性的意见。

钱学森的兴趣广泛、视野广阔，另一个单元搞生物的贝时璋、13号楼的化工专家郭慕孙、地理所的黄秉维，都能和他聊到一处，还曾经碰撞出火花来。郭永怀和汪德昭住楼上楼下，夫人们也是旧识，一次聊天时说起铀235的分离问题，搞声学的汪德昭在既有方法之外，另辟蹊径，提出用超声波进行分离。力学和声学两个学科就在笑谈中有了交集。

聊得最畅快的，是我国第一个人造卫星研究机构——“581”组。这个组的组长、副组长都是这3座楼的住户。“581”组成立后，赵九章家经常宾客云集，专家们在一块小黑板前写写画画，阐述着自己的想法。讨论过后，赵九章的房间经常是孤灯一盏亮到天明。

后来，李佩在口述史中说，归国后的10年，是一个黄金时期，对搞科研的来说，是真正能发挥他们才智的时候。

“乔迁之忧”

特楼里温馨而忙碌的气氛，很快被接踵而至的运动打破。有科学家被赶出了特楼，仍住在特楼的，住房也大多被占用，本来五居室的格局，住进了另外3家或4家，一个厨房摆着5个灶。一位曾和科学家合住的小朋友多年后愧疚地说，14号楼是木质地板，毛孩子们在里面跑起来咚咚作响，很影响老人休息，但这些爷爷对孩子们却总是和蔼可亲。

1968年12月5日，气氛雪上加霜。郭永怀从青海基地乘机回京，飞机在北京机场不幸失事。当领导把消息告诉李佩时，她没掉一滴眼泪，也未发一言，就站在阳台，久久望向远方。此后，人们再没听她提起过“老郭的死”，只是有时见她站在阳台，一站就是几个小时。

浩劫之后，特楼铅华落尽，本就朴素的灰砖墙斑驳破损，原来鲜艳的红色窗框油漆剥落。门前一片桃花源似的美丽景致，因为盖研究生楼和宿舍楼，不复存在。始终保留的，只剩花坛里一棵孤独的雪松，据说是郭沫若和钱三强一起栽的。

相对于建筑，历尽劫波的人，修复能力似乎更强。李佩白手起家创办了中科院研究生院外语教学部；地理学家黄秉维发出豪言壮语：“把64岁当成46岁过，大干一场。”

20世纪80年代中期，中科院建起了新的高档住宅，想让老院士搬出已成“大杂院”的特楼，却引起很多人“不满”。中国人造卫星工程开拓者之一屠善澄就对边东子说，好不容易可以做学问了，谁愿意耽误时间搬家装修啊。当时特楼里还流传一句话，叫作“乔迁之忧”。

进入21世纪，特楼里的住户已经换了几批，但有几个“钉子户”就是不肯走。何泽慧、李佩为“明钉”，贝时璋为“暗钉”。中科院曾经几番动员，钱三强与何泽慧都执意不搬，他们甚至想出一个不成立的拒迁理由，说新楼离图书馆远，不方便。实际上，新楼离图书馆还近些。

1992年，钱三强因心脏病发作入院，一个月后病逝。钱三强去世后，家里的东西几乎没有变过。不论是卧室还是书房，何泽慧都尽可能地保持着钱三强生前的样子。无论谁劝她搬家，都会被“顶”回去：“在这里住惯了，哪儿也不去了，除非上八宝山。”

坚决不搬的还有中科院的“寿星院士”贝时璋，他不仅不换房，连保姆也是几十年都没换过的“李妈”。走进他家，就像到了旧物陈列馆，还能找到1954年迁到北京时公家配发的家具。

2009年10月29日，107岁的贝时璋在睡梦里安详辞世。去世前一天，他还在家里和6位研究人员谈创新。

随着100岁的杨承宗、107岁的贝时璋、97岁的何泽慧相继离去，住在特楼里的老一辈只剩下李佩一位。

特楼曾被列入北京市改造拆迁范围，84岁那年，李佩从中关村坐公交车到中国科学院，当着中科院院长路甬祥的面，默默写下了特楼里居住的科学家的名字，她说：“要谈科学院，人家不会认为三里河的办公楼代表科学院，它代表不了科学院，能代表科学院的是我们这几幢楼，和最初住在这里的老科学家们。怎么能随便就将这些楼拆掉呢？”“不应忘记他们当年孜孜不倦、埋头书案的生活环境，使后代年轻人在高楼大厦群中看到师祖辈当年的艰苦朴素创业心境。”

2017年1月，李佩先生走了，享年99岁。但她的影响力，似乎仍在冥冥之中保护着特楼。旅美作家王丹红写出一系列纪念文章，让更多人知道了李佩未了的心愿。在2017年的中国城市规划年会上，北京市城市规划设计研究院教授级高级工程师李楠发表论文，推荐将科源社区的23栋建筑整体列入历史建筑。特楼的第二代也在多方寻访资料，完善着人们对特楼的回忆。

2019年6月底，特楼等429处建筑被公示为北京首批历史建筑。2021年7月，升级改造后的中关村村史馆开馆。展厅内，两栋灰色老居民楼模型引人注目，其原型即“特楼”。模型通过全息投影的方式，还原了3位科学家当年居家生活的场景：居住在14号楼104室的核物理学家赵忠尧正与学生讨论问题；住在15号楼313室的无机化学家柳大纲在书房埋头整理资料；14号楼201室，钱学森的夫人、声乐教育家蒋英，正在客厅弹奏钢琴。

老住户搬走了，新住户搬进来，科源社区仍然充满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