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人的诞生

/一/

那天，王大志把一碗面条洒了一地，他越着慌想要把轮椅移开，越反复地把那些面条碾压得左一道右一道。轮椅下面要饭的碗，也被撞碎，刺破了轮胎。王大志如一块不均匀的石子滚落到地上，趴在了那些碎片之上。

曹大夫是小儿麻痹。他去倒尿壶的路上，看到拖着残腿一脸泥一嘴土在地上爬的王大志，走过去，蹲下来，问：“你要去哪儿？”

王大志趴在地上，侧头向上看瘸腿的曹大夫，说：“我也不知道。”

那天，曹大夫用三块钱雇了一个村民，把王大志的轮椅推到补胎摊修好，再把王大志抱到轮椅上，推到自己的诊所。王大志看那个已经发白几乎看不清字迹的牌子上写着 “曹氏中医”。他抬头问曹大夫：“你能给我治治腿吗？”

曹大夫摇头：“我可以教你给别人看病。”

王大志苦笑：“就我这样的，自己都活不全，还能给别人看病？如果你真想帮我，就别让我像个废人似的。我想卖汽水，但我一点儿本钱都没有，你能借我点儿钱吗？”

“多少？”

“50。”

曹大夫说：“钱不用还了，晚上你就在诊所里打更。”

王大志想，野猫都能给我绊倒，我还能打更？他知道曹大夫心善，给自己颜面，眼里的泪止不住落下来。

为了节省一毛钱的利，王大志摇着轮椅自己去上货，把汽水箱子让卖家放到木板车上，一手摇轮椅，一手拽着木板车，到了曹大夫的诊所门前，自己一箱一箱地卸货。几年之后，王大志搬离了农村去市里卖汽水时，他的肌肉块已经相当伟岸了，像一个个小山凸起在他虚无双腿的上方。

弟弟对王大志说，去市里卖汽水更赚钱。王大志跟曹大夫说这事儿的时候，曹大夫什么都没说，只是送给王大志一块已经搓得包浆的石头。

王大志揣着那块石头，跟随一家人来到市里。真像弟弟说的，这里的汽水每天比乡村要多卖出好几倍。

李莲第一次看到王大志那天，王大志正坐在铁棚子里看书。王大志用卖汽水的钱，支了个报刊亭，这样好歹有个躲避风雨的地方，卖汽水还不耽误。那个小小的窗口遮挡住了王大志身后的轮椅。李莲的个子本就矮小，也没往深里瞅。她问：“没想到，你这里还有卖《读者》的。”

王大志说：“每期我都一字不落地看上好几遍。”王大志把杂志递给李莲，李莲看到王大志胳膊上的那些小山，如梦似幻般的青筋毕现，如一条条隐秘的河流向自己游来，心莫名地慌了。王大志说：“我看你挺愿意看书的，你家离这也近，以后就不用花钱买杂志了，我借给你看，只要不弄脏，我还能卖得出去就行。”

“那怎么好呢，要不我帮你干点儿活吧。”没等王大志接话，麻利爽快的李莲，人已绕到了后门，轮椅像一座墓碑赫然立在眼前，李莲“啊”的一声吓退一步，王大志一手滑出轮椅，一手扶住李莲，说：“小心！”那只手臂太有力量，把瘦弱的李莲向后斜出去的身体一把拉了回来，又带回几步贴到了自己的眼前。

/二/

王大志没有想到，铁棚里的冬天比外面还要冷，棚子四周挂着白霜，仿佛要把他全身的热气吸走。王大志晚上缩成一团在湿被子里哭，他的脚因为冻得肿胀脱不下鞋，就只能穿着鞋睡觉，如果下一场大雪，轮椅打滑更不敢出门，王大志就会断顿。

一个老太太是在买菜的时候，发现王大志正用一根木棍，从窗口伸出来挑地上的菜叶。那些菜叶已经发黑，跟一些残雪冰碴儿厮混在一起，面目不清。王大志想用木棍把它们弄进自己的铁棚子里，几乎是不可能的。老太太沿着王大志的棍子，看到了一张土黄色的脸，她把自己手里的菜挂到了王大志的棍子上。老太太一边挂菜一边冲着王大志笑，王大志把棍子上的菜顺进窗口里，老太太也跟着进来了。

老太太看到王大志放在地上的水桶结着厚厚的冰碴儿，王大志裹着潮湿的被子止不住地打战，老太太说：“哎呀妈呀，你怎么住这里啊？”

王大志说：“大姨，您能帮我打点儿水来吗？我已经饿了好几顿了。”

那天，老太太给王大志煮了一锅蔬菜蛋花面条汤，王大志吃得热血沸腾，把湿被子从身上掀开，老太太捧着被子流眼泪，说：“你傻啊，盖着这个睡觉就等于找死。”

“你真像我妈。我妈就总这么跟我说话。大姨，以后我就管你叫妈行不？”

这回老太太没忍住，流下了眼泪。

老太太每天早上天蒙蒙亮去买新鲜又便宜的开张菜，大家都图个吉利，几乎就是卖一点儿送一点儿，给个笑脸，一天都顺气。老太太把蔬菜放在铁棚子的窗户上，王大志要给老太太钱，老太太说：“给我一瓶汽水就行。”

“那么多汽水你随便喝。”

“心脏不好，没那口福喽！”老太太说。

王大志看着老太太把一瓶汽水放进自己的菜兜子里，往后院的楼群里走。他一直都知道，老太太走到楼口，又悄悄地返回，把汽水放回到了门口的箱子里。每天，老太太演戏一样对王大志说：“汽水真好喝。我今天要换一个口味的。”

那天王大志从床上爬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取窗台上的菜，但意外的什么都没有。他还怀疑是被哪个小孩儿拿走了，或者被风刮到了地上。他移动轮椅出去观察了半天，没发现迹象，他有些纳闷，后来一想，自己是不是有点儿太贪婪了，老太太那么大岁数了，哪还没有个头疼脑热的，他把轮椅朝向楼群，等待老太太的身影出现，那一刻，他才知道，这么多年，他不是等菜，是等人。

王大志中午饭也没吃。邻居来报信说：“老太太凌晨4点心梗走了，你知道不？”王大志从轮椅上往下滑。

老太太的走，让王大志像冻在冰层下面的鱼，怎么望也望不出去。他看着那些空空的汽水箱子，抡起胳膊悠到空中，再一件件地卸下来，反反复复。那些天，那些年，王大志无事可做的时候，就往空中抡汽水箱子，赌气一样，不知摔碎了多少。他听着那些破碎的声音，告诉自己，有一天一定要做到丝毫不差地摞到棚顶。李莲站在窗外，像看魔术一样地看着王大志神奇地做着这一切，目瞪口呆。

王大志一开始还以为是老太太回来了，他定了眼神，是李莲，她就像老太太的接班人，突然又出现在王大志的生命里，王大志感觉有无穷的动力激发到了自己的臂膀上，胳膊上的那些小山就更加欢快地跳跃起来，一个个飞到李莲的脚前，铺成一条雄壮之路，李莲不由自主地走上去，像踩着云团，来不及细想王大志会不会带着她飞。

李莲用手指轻轻地滑着王大志的肌肉块，说：“你不疼吗？”

王大志哈哈大笑，他还以为她会说，你是怎么练成这么硬的。

帮王大志脱去了因脚肿胀而拔不出去的鞋子，那个味道没有把李莲熏走，李莲给王大志打来热水洗脚，剪指甲，按摩身体。那一刻，王大志在内心哇哇大叫。

李莲天天往铁棚子跑，一开始家里人并不以为意，都以为李莲是去看书，谁也没有想到别处去。后来，李莲从家里偷偷拿出被褥、锅碗瓢盆贴补王大志，家里人才发现。

那天，李莲的父亲把王大志从铁棚里拎出来，在泥地上一顿拳打脚踢，王大志趴在地上，听到李莲在楼上声嘶力竭地哭喊。他往李莲家的大门爬，李莲狠狠地砸窗户，在场的邻居都劝李莲的父亲，别闹出人命了，都到这个份儿上了，就答应他们吧。李莲的父亲捂着头，蹲着狠狠砸地，呜呜哭。

王大志凌晨两点出发，摇着轮椅去10公里以外的村口“劫”老农的菜.那些菜又好又便宜，比市里的大市场还要便宜好几倍。老农开着三轮车，天还没亮就往市里送，王大志坐在轮椅上如一个门神堵在那里，等到他把菜拖到家，两臂的小山已经麻木不堪了。

第一天，王大志就赚了100元钱，把他自己都惊得合不拢嘴，他和李莲一遍遍地算钱，不敢相信真的会那么多。王大志说：“要不是你爸，我走不出这一步。咱得感谢他。”

/三/

那个流浪汉混市场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冬天的时候，他不知从哪里整来一捆捆的塑料布，自己搭一个简易的棚子，在里面烤火。来往的人都说，这可真是太容易起火了，再说了，那么冷的天，塑料布能顶什么用啊。

王大志让李莲给流浪汉送去一些卖剩的菜，有时候，干脆给他送做好的饭。李莲说，咱们这样给他送啥时候是个头啊。王大志说，当初曹大夫和老太太帮我的时候，也没算时间啊。李莲想说什么又止住了。

大雪说来就来了，还异常凶猛，下了整整一夜，王大志一夜没怎么睡好，心里总是放心不下流浪汉，就像放心不下当年的自己。第二天一早醒来，李莲还在睡梦中，他一个人推着轮椅去看流浪汉，雪把塑料布压得高一块低一块，看着随时有倒塌的可能。他快速地划动轮子，靠近流浪汉，看见他缩在角落里，身下垫着一个脏破不堪的棉垫子，身上披着同样不忍目睹的军大衣，袖口露出灰色的棉花。他定睛一看，流浪汉正盯盯地看着他，给他吓了一跳。王大志喊，你没事吧。流浪汉不吱声，眼珠转了转。王大志说，你这样会被冻死的，跟我走吧。流浪汉好像没反应过来。王大志一边比画一边说：“跟—我—走，我给你吃的东西，还暖和。”流浪汉还是一动不动地缩在那里，仿佛石化了一样。王大志把轮椅推过去拽他，半天，流浪汉才从衣袖里伸出一只骨瘦如柴的手，交到王大志的手心里。那一刻，王大志重重松了一口气。

把流浪汉让进自己的蔬菜屋子里，王大志让他烤火，换上自己的干爽衣服，给他做饭吃。流浪汉也问出了王大志当年问曹大夫一样的话：“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王大志也跟当年的曹大夫一样，什么也没说。

晚上流浪汉给王大志看店，解决了住的地方，蔬菜有的是，填饱肚子更不是问题，王大志对流浪汉说：“要不你给我打工吧，我还可以给你点儿工钱。”流浪汉一开始很高兴，有吃有住有钱赚，可是没过多少天就找各种理由睡懒觉，李莲看不过去了，说，你这是没病装病吧。流浪汉说：“凌晨两点去上菜，这不是人干的活儿。”

“他那样的人能好好过日子吗？我们这么帮他，他不但不觉得是天大的机缘，还挑三拣四的，我看他是托不了底的人。” 李莲对王大志说。

“如果当初不是那么多人帮我信我，我也不能走到今天，咱就图个心安。”

流浪汉是半夜推着上菜的车跑的，他想，一车菜卖一些吃一点儿，能挺一阵子。他感觉有点儿冷，把手伸进兜里，手指触到几张硬实的钞票，身体一下子僵硬了，眼泪噼里啪啦地往下掉，砸到脚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