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破烂儿”堆一座人生城池

2009年，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物尽其用》展出现场

那只高压锅，从辽宁跟随这个家一路来到北京，赵湘源的婆婆用它给儿子们做饭。还有一个小小的石磨，是用来磨豆子、做豆腐，改善全家生活用的。婆婆教赵湘源泡豆子、磨豆腐，一点点支撑起这个家。后来，家里陆续买了榨汁机、豆浆机，很多人让赵湘源扔掉石磨，她不愿意。唯恐子女哪天一高兴扔掉，她把石磨偷偷藏在院子里的防空洞中。防空洞里存放了很多物品，多数都是类似的情况，其实细想起来，也就是那么一回事——谁有可能再去用那些东西呢？

等到孩子结婚

再好的日子，在赵湘源看来，总是带着仓皇的底色。现代生活在她的眼中如梦似幻，难以想象，来之不易。在偶尔因为周遭经济发展过快而感到眩晕的时候，低头看看手里积攒下来的针头线脑，她就会迅速回到年轻时那些精打细算的日子中，内心涌上一阵因囤积而带来的愉悦与安全。

1938年，赵湘源出生于湖南桃源。儿时的她住在四川璧山县，生活优渥。15岁家道中落，一夕之间，赵湘源只能靠和母亲一起变卖衣服首饰、给服装厂锁扣眼、糊纸口袋谋生，这让她初次认识到了生活的不易。

1961年，赵湘源的母亲因癌症去世，恰逢三年困难时期，失母之痛和愈加贫寒的生活，给了她巨大的打击。在不幸中，宋世平出现在她的生活中，带来了很大的支持，二人很快缔结婚姻，组成了一个家庭。

婚后，夫妻俩与宋世平的父母同住。宋家是一个大家庭，20世纪七八十年代，这一支有30多口人。一到节假日，尤其是过春节，北京和外地的儿孙们都来看望老人。人丁兴旺，并没有让生活变得更好过一些。新中国成立初期，物资极度匮乏，赵湘源就是在这个时期，养成了囤积的习惯。

起初，家里东西很少，亲友聚会时连盘子都不够用。大家总是凑合着、高高兴兴吃完一餐饭。赵湘源和宋世平想，要买些成套的餐具，吃得不一定多好，但至少保证每个人都有正经的碗筷。他们省吃俭用，分好几次到王府井，终于置办起了一套像样的餐具。但等到再聚会时，婆婆坚决不同意使用新餐具吃饭，说留着孩子们结婚再用。

节俭，是那个时代贫寒之家传承几代的生存之道。当时，一家人辗转定居北京，和其他数户同住在一个四合院内。院子角落里有一根自来水管，水很好，但水管离宋家的屋子最远。赵湘源每次洗衣服，都要用脸盆把水端到一个大的绿色釉盆内。其间，她要把衣服用清水泡上20分钟，“预洗”一下。预洗之后，再用肥皂擦抹衣物、搓板揉搓出泡沫。而后把白色、浅色的衣服分开，各自放在一个盆内，盖上盖闷30分钟，再用搓板反复揉搓，用泡沫带出衣服的污物。最后，反复漂洗衣物，一直等到漂洗的水变清。

这样烦琐的洗衣程序，为的是节省肥皂和水。洗衣服各阶段使用过的水，都有用处：预洗的水被倒在一个水桶中，留作漂洗使用；漂洗时用过的肥皂水又会积攒到另一个桶中，留作下次洗衣时的预洗水；再脏一些的水，还能用来刷鞋、洗墩布、冲院子。肥皂则是宝贵的。家里买肥皂要凭供应本，每人每月供应半条（一块）。一个户口本上3口人，每月只供应一条半，多一点儿都是不可能的，家家都是如此。宋世平家里还有大哥留下的没有户口的孩子，肥皂就更不够用了。每次肥皂用到最后一小块，赵湘源都把它泡软，再贴在新的大肥皂上，或者把这些小块包在要洗的衣物里，沾水捏成球形，直至完全用完。

能买的肥皂有两个品牌：上海固本肥皂厂出的固本牌，5毛6一条；北京一家化工厂出的长城牌，4毛4一条。上海的要好用一些，但北京的便宜。赵湘源常使用北京的，她把上海的存起来，不舍得用。单位有的男同事是集体户口，但有“个人购物证”，他们洗衣服少，用不了太多的肥皂，有些人不想浪费供应指标，把本给赵湘源用，赵湘源就把肥皂买回来、晒干存好。

把肥皂晾干，一方面为着节省。软肥皂洗衣服很浪费，一块用不了多少次就没有了，干肥皂可以用很久。另一方面，赵湘源有着自己的心思：她怕自己的孩子长大之后，还像她一样为每个月的肥皂发愁。那些攒下的肥皂，是留到他们结婚的时候给新家庭的。有的肥皂，一留就是几十年。

布料也一样。布头和布匹花费的布票是不一样的。一块布头可省下半尺布票，外加2寸布的钱。宋家住在西单白庙胡同，胡同口大街上有一个布店，叫花纱布公司，每天一下班，赵湘源放下自行车就往布店跑，有时能买到布头，有时买不到，久而久之，和布店的人混熟了，店里两位老先生会把一些花布头、床单头给她留下来。这些布料被她放在一个木头柜子里，从1953年到2005年，柜子里存下了181套布料。

布头买的时候比布匹容易，用的时候却并不简单。家里做衣服，要根据布头而定——先找到适合的花纹颜色，再决定做上衣还是裤子。要是布头的尺寸大一些，就有些舍不得，想等到孩子大一点儿再用，往往翻来覆去找不到合适的布，又放回了柜子里。而整块的微黄的白布，更是轻易不能动用，那是留着给孩子结婚做被里用的。

物我不相忘

囤积占据了赵湘源的大半生，到了晚年，这种习惯变本加厉。2002年，老伴宋世平突发心肌梗死，短短几分钟后就离开了家人。巨大的悲痛与不安，让赵湘源“从精神到行为，都发生了巨大的变化”。赵湘源的儿子宋冬此时已经长大成人，他记得，在之后的几年里，母亲几乎将自己埋在了积攒的旧物中。除了不扔的肥皂和布头，这个家里还有破衣服、粗细不一的线绳、不同功能的鞋子、丝绵被和棉花、餐具、椅子、床、沙发、花盆、瓶盖，甚至脸盆、鸟笼子、电视……她珍藏起与丈夫共同使用过的每一件物品，又用这些物品堆砌起一座围城，将自己死死困在了其中。

与此同时，当年的物品，随着经济快速发展、物质极大丰富，已经变得难有用武之地。下一代不用布头、布边做衣服，他们直接买成衣穿。干燥的肥皂头和肥皂块，被洗衣机、洗衣液取代。那些默认“等到孩子结婚再用”的餐具，随着公婆去世、亲戚子孙散到外地，家里再无当年那种欢聚场景，最终也没有使用过一次。

当时，宋冬已成为一名艺术家，做过一些展览。看到母亲的状态，他感到难过与恐慌。宋冬试着与母亲一起，整理她的每一件东西，随着东西不断归类、汇总，宋冬感觉到深深的震撼，他决定与母亲合作做一个展览，“将她从封闭的悲痛中带出来，哪怕是给她这个封闭的空间一点儿缝隙。”

2005年9月，北京798艺术区的东京画廊，一场名为《物尽其用》的艺术展引发了关注。宋冬将展览的请柬设计成了一把铝制钥匙的形状，“这是让我母亲进入一扇门，甚至是多扇门的钥匙。有了这把钥匙，她就可以和他人开始沟通，而收到请柬的观众也是一样。”

对于走进展场的观众来说，映入眼帘的是重重叠叠、铺天盖地的一万余件杂物。从老屋里拆下的建筑材料，又被搭成了一座老屋的框架，而物品已经漫出老屋，充斥在上千平展厅的每个角落之中。那种延伸感和拥挤感，令人窒息。这些日常家居用品，涵盖了中国人日常生活的衣、食、住、用。大大小小、零零散散，不光是赵湘源的一生，也是很多中国家庭的“史册”。

此后10年，这场展览在韩国、德国、英国、美国多地巡回。无声的物件背后，暗藏着辛酸、局促、抗争和对于生活的奔头，这让很多经历过困苦岁月的异国观众产生共情，他们在这些琐碎中睹物思人，哪怕本身有着不同的文化背景和生活环境。一些人在这些物品面前，默默地流下眼泪。有人看到那堆晒硬的肥皂山后，想起自己的外婆在肥皂买来后，也是先要拆掉包装，放到太阳下晒到铁一般硬再使用。而当她自己长大后，买了一块肥皂来试，发现新买的肥皂泡水后会变软，那些晒硬的肥皂，即便泡了水也是硬的，仿佛用之不竭。

到了晚年，物尽其用在赵湘源看来，已成为维系记忆的方式。她在策展时曾表示：“很多物品不是标本，而是活过的生命。岁月给我们留下了许多痕迹，但岁月也带去了许多东西。我千方百计地留下这些东西，为的是要延续他们的生命。”对此，有网友感慨，这种收集和保存，已经逃脱了主宰人们生活的商业规则。“当我们的世界被越演越烈的商业化和全球化所控制，当越来越迅速的置换和丢弃已成为我们对物品的基本态度时，怎么可能还有这样一个人默默地、无休止地收集和保存。”

在疫情之前，全球更流行的生活方式是“断舍离”。断舍离出自日本杂物管理咨询师山下英子所著的同名图书：断等于不买、不收取不需要的东西；舍等于处理掉堆放在家里没用的东西；离等于舍弃对物质的迷恋，让自己处于宽敞舒适、自由自在的空间之中。断舍离的最初意义，是在这个时代显得健康的一种生活方式，也是一种独特的人生思考法则，甚至是一种心灵修行术。而随着疫情到来，多地出现物资不能第一时间调配妥当的情况，囤积又成了时代所需。人们开始感叹“家蔬抵万金”，进而囤积日常生活必需品。很多自媒体甚至推出了系列囤货指南，清单上除了食品和水，就是各式各样的生活用品。

2009年，赵湘源因救助一只鸟儿，意外受伤去世。在此之后，这个展览和其中的物品，也成了儿子对母亲的记忆。

目前，宋冬自己的家中，也延续了母亲物尽其用的精神。家具是从旧货市场买的，有一个沙发，买的时候才花了30多元钱，宋冬的妻子用旧衣服把它包好，成了独一无二的家具。宋冬自己则用旧的大衣柜，给孩子做了一个可以睡觉玩耍的空间，小孩很喜欢。“囤积旧物，这并不是我母亲一个人的生活哲学，这是她那个时代的集体意识，我的很多的同龄人都在自己的父母那儿有这样的体会。而这样不同的生活观念，导致了深的代沟，两代人对于美好生活有很不一样的理解。”宋冬说，在巨变的时代，一个人可以有好几辈子的不同生活，生活的转折似乎是在瞬间中完成的，而“囤积”这种生活方式，则是一个快速变化的社会的缩影。

现在，搜索引擎中能够找到对赵湘源的公开介绍。介绍言简意赅：“她是一位艺术家。”这种艺术，是生活的艺术。尘世之中，我们每个人都是生活的艺术家。　　　　　　

赵湘源与囤积的东西